黑山塔的冲天火光,在黑铁城的冬夜格外醒目,如同在沉沉夜幕上撕开一道流血的伤口。数十里外,城中高楼,隐约可见天边那一抹不祥的红。
州衙后堂灯火通明,已近子时,却无人有眠意。
周世安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天边那抹红光,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明暗不定。他身后,赵文渊刚刚禀报完黑山塔之行的详情,包括找到“鬼爪货”、遭遇幽冥教镇守使“尸萤”、苏念雪力战毙杀“金纹尸王蛊”,以及最终焚毁邪物、妖人遁走等事。
“尸萤……金纹尸王蛊……”周世安缓缓转身,眉心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“文渊,你确定那妖人逃了?可曾留下踪迹?”
赵文渊摇头:“甬道深处地形复杂,岔路极多,且有机关毒物残留。为免无谓伤亡,下官命人守住各出口,并未深入穷追。那‘尸萤’擅长用毒驱虫,在黑山中如鱼得水,恐已远遁。”
“嗯,谨慎些是对的。”周世安走回书案后坐下,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,“黑山塔被焚,那批‘鬼爪货’也毁了,对幽冥教必是重创。但打草惊蛇,其潜伏在城中的余党,恐怕会藏得更深,或……狗急跳墙。”
“大人所虑极是。”赵文渊肃然道,“下官已命韩冲带人,以追查余孽、清点昌盛行、黑水坞产业为名,暗中排查城内可能与幽冥教有牵连的场所、人员。州衙内部,刘司狱、李书吏仍在审讯,但二人所知似也有限,只承认收受钱福贿赂,为其通风报信、遮掩些小过,对幽冥教内情坚称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周世安冷笑,“是真不知,还是不敢说?钱福在堂上攀咬出‘鬼爪尊者’,这二人就真的一点风声没听到?继续审!用些手段,但注意分寸,别弄死了。活口,比死人有价值。”
“是。”赵文渊应下,略一迟疑,又道,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那苏念雪……在黑山塔中,与那‘尸萤’交手时,显露了一手极厉害的针法,竟能暂时冰封毒虫,更有一枚赤红金针,一击毙杀了那‘金纹尸王蛊’。她对幽冥教毒蛊似乎颇为了解,甚至那妖人似乎认得她,称她为‘苏家余孽’,对其‘雪魄血脉’和‘七星针法’志在必得。”
周世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,抬眼看向赵文渊:“苏家余孽?雪魄血脉?文渊,你之前说她是云州流落医女,家传医术……这‘苏家’,莫非是……”
赵文渊沉声道:“下官已命人加急去信云州核查,但路途遥远,非旬日可得回音。不过,下官回忆,三年前京中似乎有一桩牵连甚广的案子,涉事的太医中,似有一位姓苏的院判……”
“苏牧之!”周世安瞳孔微缩,缓缓吐出这个名字。
“大人也记得?”
“如何不记得。”周世安长叹一声,靠向椅背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当年三皇子谋逆案,震动朝野。太医院院判苏牧之被指以医药助逆,下狱后‘自尽’,苏家满门抄斩……若此女真是苏牧之的后人,那她来黑铁城,恐怕就绝非偶然了。所谓的流落、行医,或许只是遮掩。”
“可若她真是苏家后人,隐姓埋名,为何要主动卷入此等大案,甚至不惜暴露身手,与幽冥教正面冲突?”赵文渊疑惑,“她就不怕身份暴露,引来杀身之祸?”
“这正是此女不简单之处。”周世安目光深邃,“或许,她本就是要借幽冥教案,搅动风云。又或许……苏家旧案本身,就与幽冥教有所牵扯。别忘了,钱福招供时提到,与他接头的北边‘贵客’,是幽冥教的‘鬼爪尊者’。而苏牧之当年,据说也曾奉旨多次前往北疆军中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赵文渊已听出了其中的惊悚意味。难道三年前的皇子谋逆案,背后也有幽冥教的影子?苏家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?而苏念雪此次现身黑铁城,追查疫病、揭露幽冥教,实则是为了查清家族冤案真相,甚至……复仇?
这个猜测让赵文渊后背渗出冷汗。若真如此,那苏念雪就不仅仅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医女,更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、智计深沉、且对幽冥教有深刻了解的危险人物。她就像一把双刃剑,用得好,可斩妖除魔;用不好,恐怕会伤及自身,甚至将黑铁城拖入更深的漩涡。
“大人,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对待苏念雪?”赵文渊问道。
周世安沉吟良久,才缓缓道:“她揭破疫病、找到黑山塔,于黑铁城有功,这是事实。她医术高明,能克制幽冥教毒物,于眼下追查余孽也有大用,这也是事实。至于她的身份和目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只要她不危害黑铁城,不触碰朝廷底线,便先容她。甚至,可以适当借重她的能力。但,必须盯紧她。她的一切行踪、接触之人,都要掌握。尤其是,她若想借机翻查苏家旧案……务必及时禀报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赵文渊点头,“那对她的保护……”
“明面上的保护不能撤,甚至要加强。要让所有人看到,州衙器重这位有功的‘苏大夫’。”周世安眼中精光一闪,“至于暗中的监视,交给最可靠的人。记住,不要让她察觉。此女机警异常,需万分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回春堂在经历昨夜袭击后,已加强了守卫。不仅韩冲的人轮班值守,赵文渊又增派了一队州兵,将医馆前后围得铁桶一般。对外宣称是保护揭破大案、救治百姓的功臣,实则是监视与控制。
苏念雪心知肚明,却并不点破。她依旧如常为赵夫人复诊,调配防疫汤药,医治零星送来的病患,神色平静,仿佛昨夜黑山塔的惊险搏杀和身份疑云,都未曾发生。
阿沅和虎子已被她暗中送走,托付给老瘸子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。她身边,此刻只有那些“保护”她的州兵。
午后,她正在内室整理从黑山塔带回的那只“金纹尸王蛊”尸体,用特制药水小心剥离其甲壳、毒腺,试图分析其毒性成分和培育手法。忽然,前堂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让我进去!我有急事找苏大夫!”是一个年轻女子焦急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苏大夫正在忙,闲人不得打扰!”守卫的州兵冷硬拒绝。
“我爹快不行了!求求你们,让苏大夫去看看!只有她能救我爹了!”女子哭求。
苏念雪眉头微蹙,放下手中银针,走了出去。
前堂,一个穿着粗布棉袄、头发凌乱、满面泪痕的少女,正被两名州兵拦在门口。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面色憔悴,眼神却充满绝望中的急切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荷包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念雪问。
“苏大夫!”少女看到她,如同看到救星,噗通一声跪下,“求您救救我爹!他……他得了怪病,和西市那些人开始时的症状一模一样!畏寒,发热,咳血……城里的郎中都说没救了,我听说您能治这病,求您去看看!我给您磕头了!”
说着就要磕头。
苏念雪上前扶住她:“你爹现在何处?发病几日了?可曾去过西市,或接触过昌盛行、黑水坞的人?”
“我家住城东柳条巷,我爹是木匠,平日就在家接活,很少去西市。三天前开始不舒服,昨天就起不来床了……”少女泣不成声,“没……没接触过那些人……”
城东?柳条巷?那里并非疫病重灾区,且距离西市和昌盛行码头都颇远。她爹一个普通木匠,如何会感染“幽泉秽毒”?
苏念雪心中疑窦顿生。疫病源头主要在污染水源,传播有迹可循。突然在相对干净的城东出现新病例,且发病急骤,这不合常理。
“你起来,带我去看看。”苏念雪对州兵道,“备车,我去出诊。”
“苏大夫,赵大人吩咐……”一名州兵小队长面露难色。
“救人要紧。你们若不放心,可多派几人跟随。”苏念雪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小队长犹豫一下,想到赵文渊确实吩咐过“苏大夫若出诊,务必派足人手保护”,便点头:“是。小人带八个弟兄随行。”
马车很快备好。苏念雪带上药箱,与那少女同乘一车,八名州兵骑马前后护卫,朝着城东柳条巷驶去。
柳条巷位于城东平民区,巷子狭窄,房屋低矮。少女家是一个小院,三间旧瓦房,院子里堆着些木料和工具。
刚进院门,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淡淡的腥气便扑面而来。苏念雪鼻翼微动,这腥气……与“幽泉秽毒”有相似,却又似乎有些不同,更加沉闷。
屋内,一个五十余岁、面容黝黑精瘦的汉子躺在床上,脸色青灰,双目紧闭,呼吸急促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,嘴角有黑血渗出。露在外面的手臂上,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网状纹路。
苏念雪快步上前,搭脉。脉象沉涩欲绝,阴寒邪毒已深入肺腑,与“幽泉秽毒”症状有七八成相似,但毒力似乎更加暴烈,且……脉象中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,像是被某种外物引动或催发。
“你爹发病前,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或者,接触过什么陌生的物件?”苏念雪一边问,一边取出银针。
少女努力回想,摇头:“没有……吃的都是寻常饭菜。物件……啊,对了!大概四五天前,有个游方的货郎来巷子里卖杂货,我爹买了一个小木匣子,说是做工精巧,想拿回来琢磨手艺。就放在他做活的桌子上……后来他就病了……”
“木匣子?还在吗?”苏念雪心中一动。
“在!我去拿!”少女慌忙跑到外间,不一会儿,拿着一个巴掌大小、黑漆漆、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木匣跑了进来。
苏念雪接过木匣。入手微沉,木质普通,做工也粗糙,并无出奇。她凑近鼻端,仔细嗅闻。木匣本身只有木料和漆的味道,但……在匣盖缝隙处,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,与她进屋时闻到的那点不同腥气有些类似,但更加微弱。
她指尖银针在木匣缝隙处轻轻刮过,沾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粉末,放入随身携带的、装有“引踪香”药水的琉璃瓶中。
没有荧光。
不是幽泉秽毒。
但苏念雪的心却沉了下去。这木匣,恐怕有问题。它本身或许无毒,但可能被做了手脚,沾染或能散发某种能诱发、或加剧“幽泉秽毒”症状的东西!甚至,可能是一种新的、与幽泉秽毒同源但表现不同的变种毒物!
这是……有人故意投毒!目标就是这个木匠?还是随机选择?
她立刻取出银针,为木匠施针,先护住心脉,压制毒性。又开了一剂药方,让少女去抓药。同时,她状似无意地对那少女道:“这木匣子我瞧着有些蹊跷,或许与你爹的病有关。能否让我带回去仔细查验?”
少女此刻对苏念雪奉若神明,连连点头:“苏大夫您尽管拿走!只要能救我爹,什么都行!”
苏念雪将木匣小心包好,放入药箱。她为木匠行针完毕,又留下些解毒散,叮嘱少女如何煎药护理,这才告辞离开。
回到马车,苏念雪面色凝重。车外的州兵小队长问道:“苏大夫,那人的病……”
“是疫病,但有些不同。”苏念雪道,“需立刻禀报赵别驾,全城排查近日是否有类似游方货郎出现,以及是否有其他类似新发病例。还有,这病可能通过接触某些特定物件传播,让百姓留意家中是否有来历不明的小物件,尤其是木器、陶器。”
“是!小人回去立刻禀报!”
马车驶向回春堂。苏念雪靠在车壁上,闭目沉思。
新的毒物……针对性的投毒……游方货郎……
幽冥教的报复,已经开始了吗?用更隐秘、更防不胜防的方式?
还是说……这并非幽冥教所为,而是另有其人,想借疫病未平之机,兴风作浪,达成某种目的?
她摸了摸药箱中那个冰冷的木匣。
这看似普通的木匣,或许就是揭开新一轮迷雾的钥匙。
夜色,再次降临。
回春堂内,苏念雪在灯下仔细检查那个木匣。她用银针、药水、甚至“雪魄”真气,多番试探。木匣本身似乎并无异常,但那残留的诡异气息,却如同附骨之疽,难以彻底清除。
忽然,她指尖触碰到匣底一处略微不平的接缝。仔细看去,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并非木料纹理的刻痕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取来药粉,小心洒在那处,轻轻吹去浮粉。刻痕显现出来——那是一个极其微小、却让她瞳孔骤缩的图案。
三只扭曲的鬼爪,环绕着一枚……水滴状的标记。
鬼爪,是幽冥教。
那水滴……又代表什么?
就在她凝神细看时。
“笃、笃笃。”
后窗,传来三声极轻、却富有节奏的叩击声。
不是州兵巡逻的脚步声。
苏念雪倏然抬头,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。
她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,指尖扣住三枚银针。
“谁?”
窗外,一个低沉嘶哑、却刻意压制的陌生男声,轻轻传来:
“苏姑娘,故人有信。关于黑山塔中所见‘原料’的真正用途,以及……‘水滴’的含义。”
苏念雪握着银针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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