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嘉陵江的风裹着水汽扑进来,带着淡淡的鱼腥味。
对岸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,船头的灯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像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乱成一团。
他不信。
他父亲虽然唯利是图,满脑子都是生意经,从不掩饰自己对“忠君报国”那一套嗤之以鼻。
但他现在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靖海侯,是大明的臣子。
他怎么可能去帮建奴?
怎么可能?
可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。
万支荷兰钢轮式燧发枪。
三百门佛朗机炮。
两百万两银子。
这些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,让他无法思考,无法呼吸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,父亲站在船头送他,说了句“活着回来”。
他想起自己受封靖海侯世子时,父亲破天荒地喝醉了酒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”。
他想起在湖广、在四川、在成都,皇帝对他的信任,把整个长江流域的水师交给他,把那些最机密的计划交给他。
陛下从未怀疑过他。
可现在,他的父亲正在给陛下的敌人的军火放行。
一旦这些军火落入建奴手中,辽东的大明将士,将会有多少人死在这批军火之中。
郑森的手在抖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封信,一字一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信写得很客观,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语。
心腹显然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意见,只是如实陈述。
但郑森从那些平静的措辞中,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:他父亲郑芝龙,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。
心腹能如此顺利地拿到这批情报,说明郑家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已经相当松懈。
因为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,郑家本就是海商,准确的来说是东海海盗。
海盗为了钱,放行通过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清廷出得起价,郑家接得起单。
仅此而已。
郑森把信放下。
他坐在案前,对着那盏已经燃烧的油灯,从清晨坐到深夜。
油灯里的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。
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他没有动。
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,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?
但事实上,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。
心腹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,说明这件事在郑家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他若装作不知道,迟早有一天,这件事会以另一种方式,出现在他面前。
到那时,他该如何面对陛下?
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?
他想起父亲从小教导他的那些话:“这世上,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,只要价码够高。”
小时候,他觉得父亲是在说笑。
长大了,他才知道,父亲说的是真的。
在他父亲眼里,什么朝廷、什么国家、什么忠义,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。
可是...
他不是他父亲。
他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人,是读过圣贤书的人,知道什么叫忠孝节义。
他在湖广、在四川跟着陛下打过的每一场仗,都是真刀真枪的搏命。
阵亡将士的名单,他亲手抄过三遍。
每一次抄写,那些名字都会在他脑子里扎得更深一点。
那些人的血,不是白流的。
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朝廷,有人正在给敌人送军火,他们九泉之下的亡魂会怎么想?
郑森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让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,干脆把这封信烧了,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。
但他更清楚,一旦走上了那条路,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。
夜色渐深,江风渐冷。
院门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单调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郑森依然坐在那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,一座叫忠,一座叫孝。
无论他往哪边倒,都会被压得粉身碎骨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。
笔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。
墨汁聚在笔尖,颤了颤,滴下一滴,在纸上洇开,像一朵墨色的花。
过了许久,郑森终于落笔了。
第一封信,是写给朱友俭的密奏。
他把信中的内容如实写了下来,没有隐瞒,也没有修饰。
万支燧发枪,三百门佛朗机炮,两百万两银子,荷兰东印度公司,金州卸货...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拿起那封密奏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它放在案左,犹豫了许久,他又拿起笔墨,开始这第二封信。
这一封信,是写给父亲郑芝龙的。
措辞不像家书那样随意,更像是一份正式的文书。
父亲大人,此事不可为,乃叛国......
写完之后,他同样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这封信放在案右。
两封信,一封是对朝廷的忠诚,一封是对父亲的规劝。
他不知道哪一封信能寄出去,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寄出去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郑森依然坐在案前,看着那两封信,一动不动。
晨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没有收起任何一封信,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封信。
他只是站起身,把那封来自郑心腹送来的密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走出房间,走向码头。
江风吹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的脚步很稳,但他的心,像那条在晨雾中缓缓流动的江水一样,看不见底。
码头上,水师将士正在晨练,喊着整齐的号子。
有人看见他,远远地敬了个礼。
郑森回了一礼,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江面上那些整装待发的战船,望着桅杆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日月旗,站了很久。
没有人清楚,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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